《孤灯一盏照归途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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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婶的腰伤没有好转。
半个多月过去,她还是直不起腰,走路要扶着墙,一瘸一拐地挪。
刘嬷嬷已经明说了,如果年前还不见好,采买的差事就要交给旁人。
张婶急得直掉眼泪。
可郎中开的膏药贴了一副又一副,就是不见效。
那天中午,彭珠端着茶盘路过张婶屋门口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是另一个粗使婆子,嗓门不小:“老姐姐,你也别太着急。实在不行,就求求刘嬷嬷,让你去做点轻省活计,总比被撵出去强。”
张婶的声音很低,带着哭腔:“我做了二十年的采买,除了这个我还能干什么。要是把我撵出去,我这把老骨头,只能等死了。”
彭珠脚步没停,走了过去。
但她手里的茶盘,比平时攥得紧了几分。
“只能等死了。”
这句话,她听过。
在破庙里,她自己对自己说过。
那天夜里,她翻出药方册子,找到了“腰痛”那一页。
杜仲、牛膝、桑寄生、当归。
她只认得“当归”。
杜仲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
第二天,她找机会问了厨房的刘婆子。
“杜仲?”刘婆子想了想,“补肝肾、强筋骨的。药铺里有卖,贵得很,一般人家吃不起。”
彭珠没再问。
她没有钱。
可她想起来一件事。
城西那片荒地里,她见过一棵树。
树干不高,皮色灰褐,表面粗糙。树皮上有一道裂口,裂口里露出来的地方,有细密的、银白色的丝。
折之有银丝。
药方册子上,杜仲那一行下头,就写着这四个字。
她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回想起来,心里动了一下。
会不会,就是它?
可她出不去。
一个丫鬟,没有差事,不能随便出府。角门上有人看着,出去一趟要登记,回来还要说明去做什么。
她只能等。
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。
那天上午,春杏抱着一摞料子册子进门,脸色不太好。
“小姐案上那方砚,昨儿磕了个角。”她把一小锭银子搁在桌上,“刘嬷嬷说了,换一方新的。你去一趟,城东‘文墨斋’,就说是徐府要的,要端砚,不要歙砚。别买错了。”
彭珠应了一声,伸手去拿银子。
春杏的手按在银子上,没松。
“一两二钱。”她说,“一方砚,最多八钱。剩下四钱,回来交给我。账上记着数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春杏看着她,“出去别耽搁。买完就回来,最迟未时。过了未时,我就当你把银子弄丢了。”
彭珠低头应下。
她把银子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,用手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。
出角门的时候,门房看了她一眼。
“哪去?”
“春杏姐姐打发我去城东买砚。”
“几时回?”
“未时前。”
门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这是她进府近两年来,头一次独自带着银子出府。
银子很轻,可她觉得怀里压着一块石头。
一两二钱。
她在心里算:一方砚最多八钱,剩四钱交回去。这四钱要是少了,就是她赔。
她赔不起。
一路走,一路把银子按在怀里。
城东的街比城西宽。
绸缎庄、首饰铺、药铺、笔墨店、茶楼酒肆,一家挨着一家。
她先路过一家药铺。
门开着,柜台上一排排药材匣子,贴着红纸。
她放慢脚步,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“杜仲。”
两个字,她记住了。
她没有进去。
进去要问价,问价要还价,还价要买。她一文钱都没有。
文墨斋在街中段,门面不大,里头一股墨味。
掌柜的是个瘦老头,正低头磨墨。
彭珠把银子放在柜台上。
“徐府要一方端砚。”
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,把银子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端砚有,八钱一方,中等的。”
他从柜里取出一方砚台,搁在柜面上。
彭珠不懂砚。
她只知道春杏说了“要端砚,不要歙砚”。
她把砚台翻过来看了看底,又用手指摸了摸砚面。石头是紫的,摸上去细,不糙。边上有一道浅浅的石纹。
“就这个。”她说。
掌柜把砚台用纸包好,又用细绳捆了。
“一两二钱,找你四钱。”
他从钱匣里数出四枚铜钱,搁在柜上。
彭珠没有立刻拿。
她把那四枚铜钱一枚一枚拨开,看了看,又数了一遍。
“掌柜的,”她抬起头,“这是一钱。”
掌柜愣了一下。
“四钱该是四十文。这儿只有十文。”
掌柜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哟,看我这手。”他笑了笑,又从匣子里数出三十文,推过来,“年纪大了,眼花。”
彭珠把四十文一枚一枚数过,收进袖子里。
她拿起砚台,道了声谢,退了出去。
走出门,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她不是为了那三十文。
她是怕回去交不出账。
出了文墨斋,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偏西了一点。
还早。
她站在街口,往西看了一眼。
城西那片荒地,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。来回,就是一个时辰。
未时前回府。
她算了一遍。
来得及。
她拐上了往西的巷子。
一路走,一路看两边。
秋末的荒草已经枯黄,大片大片地倒伏在地上。风从坡上刮下来,卷着干草屑,打在脸上有点扎。
她顺着记忆里那棵树的方位,一路找过去。
果然,在荒地尽头的一处斜坡上,看到了那棵树。
她没有立刻动手。
她蹲在树根旁,掰下一小条树皮,凑到鼻子下闻,又刮了一点内层碎屑,放进嘴里尝。
微苦,微涩,带一丝清香。
跟刘婆子说的,一样。
她还是不敢笃定。
万一这棵树只是长得像呢?万一是另一种树,树皮有毒呢?
她见过人吃错东西。村里有过一个孩子,误食了野果,上吐下泻,差点没救回来。
她掏出小刀。
刀柄冻得滑,她攥了两下才攥稳。刀尖抵在树皮上,一点一点往下削。
她削得很慢。
削下来一块,看了看,又削一块。
削了五六块,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
她没有多待。
把地上的碎屑扫了扫,用脚踩进土里,转身就往回走。
回府的时候,未时还差一刻。
她先去账房交砚。
春杏在那儿等着。
彭珠把砚台放在桌上,又把四十文钱一文不少地摆出来。
“砚,八钱。找四钱。”
春杏拿起砚台看了看,又数了数钱。
“路上没耽搁?”
“没有。”
春杏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停了有一息。
“去吧。”
彭珠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走出账房,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那天夜里,她把树皮取出来。
先刮去外层粗皮,留下内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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